临近年关，72岁的范祚信老人正在忙着应付来自全国各地的50份剪纸订单。作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高密剪纸的传承人，他从没想到自己的作品还会再次流向市场，并且供不应求。烟台栖霞的于晓全则带领着20名兼职大学生加班加点地分装胶东大饽饽。
受益于淘宝众筹联合“故宫淘宝”发起的“非遗众筹”项目，高密剪纸和胶东大饽饽这些带着浓浓年味的传统老手艺重新成为时髦货。短短几天之内，两个项目就完成众筹，范祚信代言的高密剪纸众筹项目完成率更是高达1335%。
但是，网络众筹是救活老手艺的标准答案吗？短暂的辉煌过后，让更多的老手艺“活下去”的持久动力在哪里？
胶东花饽饽成“网红” 1月27日晚上8：30左右，在烟台市区一处库房内，于晓全和他的团队带着招来的20多名兼职大学生仍在加班。他们需要在月底前将7000多个胶东大饽饽分装，寄给全国各地的近2000名消费者。
最远的一份订单来自中国台湾。一名祖籍山东的顾客要了4个单价为398元、由山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非遗）传承人亲手制作的“莲年封侯”。“我们说得很明白了，不接港澳台地区的单，磕磕碰碰的，寄过去没准就坏了，但那名顾客三天两头就来‘骚扰’我们的客服，订不着不罢休。”于晓全告诉记者。
这一切缘于1月21日淘宝众筹联合“故宫淘宝”发起的“非遗众筹”项目。在相关页面上，老百姓可以参与众筹高密剪纸、手工老布鞋、吉祥抱枕、胶东农家大饽饽等多个非遗项目。如果非遗项目众筹不成功，钱款将退回付款人。如果筹款成功，则项目启动，除了支付设计费、制作费和运费外，所筹款项还将有一部分支付给传承人，更好地保护、传承和创新。
这些活在记忆里的“年货”刚刚上线，就受到了消费者的青睐。其中，来自山东的两项非遗项目表现抢眼，高密剪纸项目 完成率为1335%，筹集资金133580元，产于烟台的大饽饽筹资将近9万元，完成率达到174%，火爆程度可见一斑。
“过大年、蒸饽饽是胶东地区的特色，用自家种的小麦纯手工做成各种形状，就像工艺品一样精致。”于晓全说，之前每到春节，住在外地的姑姑就让家里人给她寄大饽饽，“觉得年味儿都在那热气腾腾的面团里了”。
于晓全说，让更多人知道胶东大饽饽一直是他的愿望，而此次成为淘宝非遗众筹5个项目之一，纯属“幸运”。
他大学毕业后一直收购老家的苹果、樱桃，再通过互联网转卖，但去年团队对市场判断失误，“苹果没有卖到理想的价钱”。于晓全觉得对不住乡亲，于是发动大家做大饽饽，由他负责销售，希望挽回一些损失。
“淘宝恰好想做非遗众筹，就找到了我，希望我们的产品能参与。”这一想法得到了村里不少人的支持。村支书专门写了一份“官方证明”给淘宝，说“我村支持于晓全……带领村民通过互联网让胶东传统面食走出去，希望大家重新记起传统的手艺”，亲自带到镇上找上级盖章，并且带头做了于晓全的供货商，“烧热俩炕，一个睡觉，一个蒸饽饽”。
随着大饽饽在网上的热卖，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加入，于晓全不得不招了一批兼职大学生帮忙。于晓全每天下午都会开着货车回村里收货，大妈们端着热气腾腾的大饽饽到车前集合，“一装就是半个车厢”，最后一算，每家人都能赚上四千多元。这让围观的村民很眼馋，他们向于晓全表态，“明年春节一定跟着干！”
剪纸老人的“巨量订单” 直到现在，于晓全还有点“蒙圈儿”。他没想到自己的一次误打误撞，会让村里的大饽饽成了“网红”。“赚钱倒是其次，关键是传承老手艺，互联网提供了这个机会。”此次非遗众筹打响了胶东大饽饽的名声，但让他觉得遗憾的是，村民们做出来的样式都很简单，“莲年封侯”那样的复杂样式只有为数不多的人能做。
掌握这门技术的胶东大饽饽传承人孙阿姨受于晓全之邀，过来撑场子。但要“莲年封侯”的顾客实在太多了，做大饽饽又是体力活，70多岁的孙阿姨有点吃不消。“我们只敢接8单，多了做不了。”
同样搭上顺风车的还有国家级非遗项目高密剪纸的传承人范祚信。从1月17日参与非遗众筹项目至今，范祚信已经接了50个订单，这个数据对于70来岁的他而言已是“巨量”。
范祚信在高密县井沟镇河南村生活了70多年，从7岁跟着家里人学艺开始，他见证了剪纸的兴盛和没落—— 他年幼时逢年过节村中家家户户都剪窗花、贴窗花，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这样的场景再难见到。
范祚信成为国家非遗传承人后，他的作品只出现在收藏家手里和大大小小的展览会上。他从没有想过现在亲手做的剪纸还会再一次流向市场，被普通消费者所喜爱，并且是通过他不会使用的互联网。
不久之前，阿里巴巴工作人员亲自到河南村找到范祚信，希望他带着他的剪纸参加众筹。范祚信二话没说同意了，表示他自己设计样式。但阿里巴巴工作人员婉拒了他。他接到的剪纸订单中，窗花图案都是故宫淘宝团队的设计。配合着“快把本宫挂在墙上！”“这是朕为你剪下的窗花”这些生动的宫廷段子，剪纸在网上卖得红红火火，范祚信还是有些失落。
“不是清廷皇帝皇后娘娘卖萌，就是卡通形象的猴子腾云驾雾”，这与他坚持了几十年的传统人物、花草、动物等图案相去甚远。“他们说的卖萌我也接受，但就是有点不高兴。他们来什么样式，我就做什么剪纸，也不管了，反正啥都会做。”
“守艺人”的挣扎与自救 但范祚信不得不承认，传统手艺必须放下架子，去适应年轻人的口味，“才有活头”。
在传统遭遇现实的跌宕中，相比于范祚信的被动接受，山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青岛宗家庄木版年画传承人宗成云要主动得多。
73岁的宗成云仍记得上世纪50年代初宗家庄的热闹景象：宗家庄家家户户必备两样东西，一是生产年画的模板，二是专供远道而来的商贩歇息的“吊床”，“很多人或骑车或推车，从烟台、威海一带赶过来，挨家挨户收画，晚上就搁村里住”，一到年底，整个村庄就完全围绕着年画运转，生意好的人家甚至通宵达旦。
与大多数非遗一样，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木版年画走向没落。“老式门窗、墙壁和木床越来越少，门童、财神、灶神都没地儿贴。再加上机器印刷来抢饭碗，年轻人的口味变了，自然也就衰败了。”话虽如此，但宗成云不愿放弃。1997年年底，有人到村里收废品，很多村民要把家里的年画模板卖了，宗成云一看，急了，觉得就这样丢了老祖宗留下的手艺是不负责任，便掏钱买了收藏起来。
两年后，宗成云精选出68张老版，出了一本四开的年画合集，走高端收藏路线，引起了平度市官方的关注和支持。当地政府部门、企业及个人订单随之多了起来，宗家庄年画得以延续至今。
作为宗家庄仅有的两家年画生产商之一，宗成云家每年几千幅年画的销售算不上可观，并且多是通过口口相传解决。宗成云不愿意在固定的小圈子里“苟延残喘”，他想重现昔日木版年画的辉煌。
为此，宗成云新创了6个年画种类，包括水浒英雄、二十四孝等，并且邀请美院教授帮忙设计京剧脸谱、历史人物，又引入青岛德式建筑等有本地特色的素材，但仍难以得到年轻消费者的青睐。
在听说故宫淘宝为高密剪纸设计出一批深受年轻人喜爱的新颖图案后，宗成云有些羡慕，他认为如果有这样的团队帮他，自己将“感激不尽”。“我们不怕改变，就怕没有改变的机会。”
另一个让宗成云耿耿于怀的痛点是，他很早就有将木版年画推向互联网的计划，但寻思了两年，到现在也没做成。最直接的一个原因是，宗成云的年画作坊由他和他的儿子、儿媳及孙子共同打理，网上做生意是门技术活，谁也不会。
“经常看见电视报纸里说老手艺借助互联网获得新生，但我们就只能干瞅着，网上的生意经弄不明白，只会牵扯更多的精力。”宗成云说。
要避免单打独斗 在宗成云心有余而力不足时，高密泥塑传承人聂臣希带着儿子聂鹏已趟出了一条路：2010年年底，聂鹏从大学退学，继承父业，对泥塑工艺和造型进行了一系列变革。2013年开始，他们又将生意做到了网上。现在“聂鹏泥塑作坊”成为高密泥塑产业的标杆，每年收入近20万元，其中三分之一来自网络销售。
在2014年被评为省级非遗传承人后，“半务农半泥塑”的聂臣希成了大忙人，每年都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在外参加文化部门组织的展览会，行迹遍布中国台湾、韩国及欧洲地区。每到一处，高密泥塑常常引起不小的轰动，“大人小孩都喜欢，一群人围着你，买光了你的货不算，还要现场跟着学”。
这些活动也让聂臣希接触了很多老手艺人，“一帮老家伙聚在一起”，时不时碰出思想的火花，用聂臣希的话来说，就是“互相学习、共同进步”。“陕西一名老艺人说我的泥塑老气，建议往卡通特色靠一靠，依言做了改变，果然有用。”
位于高密聂家庄的作坊也名声在外。青岛、潍坊、济南、乃至天津等地的大学生一拨接着一拨到访，写论文、拍纪录片，就连四、五年级的小学生也被老师带着来参观。
关注度有了，聂家父子的压力也大了。聂臣希见证过高密泥塑几十年来的浮沉历史，因而明白现下的繁荣或是暂时的，“抵抗风险的能力很弱”。因此，他们希望建立专门的泥塑产业园，让泥塑事业产业化，增强高密泥塑的存活能力。
高密市文广新局非遗办王主任告诉记者，非遗项目产业化面临的一个障碍是，老手艺人习惯单打独斗，“技艺有高有低，谁也不愿吃亏”，拧不成一根绳，没有规模效应。
聂家父子也意识到了这一问题。随着生产规模扩大，聂鹏泥塑工作坊开始将泥坯等制作工序转让给10位同村村民，让他们在家门口即可赚钱—— 这种分工协作、区域带动的方式已有产业化的特点。
但聂臣希仍真切地感受到了现下的困境：缺人。正如文化部非遗司司长马盛德所言，中国的非遗传承面临的主要问题就是传承人群的断裂，“非遗保护传承人的培养后继乏人”。
聂鹏泥塑作坊刚刚注册了公司，也招了一批老手艺人，平均年龄接近60岁。“这些年来来往往来了不少徒弟，都说要潜心学艺，却没有一人坚持下来。”
聂臣希对距离他家不远、正在建设中的“红高粱民俗民艺村”抱以期望。按照当地政府的规划，“各个门类的传统文化的经营业户都集中到一个地方来进行经营和展示”，高大上的产业基地势必会吸引年轻人的到来。
他曾造访过枣庄市台儿庄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博览园，对那里的条件艳羡不已：整个基地分为非遗集中展示区、非遗会展区、非遗创作培训传承区、非遗生产性保护基地四大板块，老手艺人们的店铺沿街而立，各地游客络绎不绝。
“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把这门手艺传下去。”聂臣希说。
记者 何利权
（来源：半岛网-半岛都市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