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预计34亿人次的春运大潮之中,四川籍农民工和秀兰只是其中的一滴水。
1997年,时年21岁的和秀兰新婚燕尔,随丈夫徐廷高离开资阳山区中的老家,来青岛找寻城市梦。2013年1月23日,她15年来第5次踏上回家之旅 ,往昔年轻的脸已被凌冽的海风刻满深红色皱纹。
她和丈夫努力工作 ,在青岛租遍了东西南北四大姜村,却无力冲破外地人和本地人之间的屏障。回老家,仍是心心念念的一件事。
但坐上K208,历经46小时的铁路、公路、山路,从青岛到成都到资阳,再到群山之中的新场乡新街村……2840公里之外的老家,草屋已被岁月消磨到四面透风,整个山村只剩下四五户老人孤独守护。
7岁的儿子徐和东,脱口而出的家是青岛的“南姜(村)”。但等他上了初二,为了能升重点高中,恐怕还是要回那个他只回过三次的老家。乡关何处?和秀兰越来越迷茫。
想回又不愿回
1月23日下午4时30分,和秀兰卸下肩上装有30多斤章鱼的泡沫箱,撂下装着近20斤行李的双肩包,一屁股坐在K208的17号车厢110号座位上。
在始发站青岛,整趟列车搭乘了600余名乘客。列车工作人员估计,其中7成是四川籍农民工。
回家已成定局,但和秀兰心里仍有些不平衡。
按照最初的计划,和秀兰并不打算回老家过年,丈夫徐廷高和儿子徐和东回去一趟就够了,两人早早买好了 22日出发的火车票。
和秀兰计算过,如果不回老家,自己能打12天的零工,按一天收入50元,就是600元。600元并不算多,但对于和秀兰来说,却意味着儿子一年的书本、玩具、零食等开销。
如果回老家,和秀兰不仅挣不到这600元,还要支出购买往返火车票的557元、购买汽车票的85元,以及为自己添置新衣服的400元。“这样一算,至少得花一千多块。”这笔账,和秀兰早在一月初就算过了 。面对记者,她又在火车上忍不住算了一遍。
像和秀兰一样不愿回老家的人,不在少数。
仅在和秀兰所在的南姜村,就有3000余名四川人。“其中一多半会留在青岛过年。”和秀兰说。
“回去一趟太花钱了!”这个理由使得和秀兰一度下定了留在青岛的决心,但她父母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将其自以为不可动摇的决心逐渐瓦解。
“爸爸听我说过年不回去了,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和秀兰说,父亲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嘱咐她在青岛别只顾着打零工,“得空也出去耍耍”。
随后一些日子,和秀兰的父亲每晚都会借别人的手机给她打电话,在电话里问上一句“真的不回来了?”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便讪讪地挂断。整个通话时间,不足一分钟。
在父亲第5次打来电话时,和秀兰终于扛不住了。第二天一早,她跑去海港车站一处火车票购买点,排队两个小时买到了一张23日出发的青岛到成都的K208硬座车票。
和秀兰说,自己的父母原本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大女儿和小儿子都先后离世。这样一来,她成为老两口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念想。
在讲述这一细节时,和秀兰眼眶与深红色的面庞趋于一色,沙哑的嗓音越来越低沉。她说自己并非铁石心肠,但来自生活的巨大压力,将“孝心变成了没有良心”。
把城市暂抛身后
将近两天的车程,聊天是打发寂寞的主要方式。像所有喜欢诉说悲苦的人一样,和秀兰对生活有诸多不满。
和秀兰所住的地方,是崂山区南姜村一处农家小院,院中有三间瓦房和一间平房,共三户四川人租住于此。和秀兰以一年3000元的价格租了瓦房的一间。
在不足25平方米的房间里 ,两米宽的木床要睡下他们一家三口。整个房间,除了那台以900元购于6年前的21寸彩电之外,再无其他更值钱的家用电器。只有墙角处胡乱摆放的变形金刚和塑料手枪等玩具,显示出家中的一丝生气。
玩具是她的儿子徐和东的,这个男孩是她和丈夫活在这座城市的最大动力。
15年前,在和秀兰第一次来到青岛时,她的最大动力是当一个城市人。
16年前,徐廷高花了 2000元的聘礼,将小自己4岁的和秀兰娶回了家。彼时,这些四川汉子已在青岛一家石厂闷声推了三年的石头。每推一车挣两毛钱,每天能推近百车,收入十多元。
结婚一年,之前最远只去过距家30公里的资阳市区的和秀兰,在丈夫用笨拙言语勾画出的美好愿景中,爱上了近三千公里外的青岛。
丈夫说,青岛是一座天天都能看海的城市,钱也比四川的好赚。两人还筹划着,等攒够了钱,在青岛海边买一座房子,每天坐在家门口就能看海上日出。
1997年春节过罢,两张从成都到西安、再从西安转车到青岛的无座火车票,给了和秀兰人生第一次春运体验,并让她深刻意识到之前自己在家赶集时总喊“挤死了 ”有多矫情。近60个小时的旅程结束,青岛的大海给了和秀兰些许安慰。她顾不上因旅途劳顿肿胀的双脚,在栈桥上贪婪地与大海相处了一个多小时。
和秀兰的城市梦,在徐廷高于西姜村租住的一间 10平方米的地下仓库中生根。
后经同乡介绍,徐廷高开始跟着一位本地渔民打鱼,和秀兰则每天去海边拣扇贝、海蜇,将丈夫打回来的鱼虾分拣装箱。无海可出的日子,徐廷高就去建筑工地上打零工。
这样的重体力劳动,和秀兰和徐廷高每天要进行10多个小时,但两人每个月的收入加起来依旧不足1500元。
转眼又是一个春节,和秀兰将夫妻俩一年来赚到的4000元钱,缝在了徐廷高的内裤上,踏上了她人生的第二次春运。
在火车上,“因为害怕钱被偷了 ”,和秀兰和丈夫轮流睡觉。
回到老家,和秀兰一头扎在母亲怀里 ,将过去一年的委屈化成了流淌不息的眼泪。
她心里已然明了 ,自己这辈子都当不了真正的城市人。回到老家这个避风港,她才能将城市暂抛身后。
15年来第一张坐票
和秀兰并不害怕把她累到腰酸背痛的重体力劳动。
冬天刺骨的海水,使得她的手背上长满冻疮。冻疮还在她脸上留下灰色的伤疤,使其彻底诀别了川妹子特有的白皙皮肤。
和秀兰更不习惯的,是城市人的生活。
她在学会了用煤气灶烧饭之后,愈发怀念老家灶台上用劈柴烧出来的饭菜味道;她吃不惯鱼虾等海鲜,每天还是要逼着自己吃上一顿,“鱼虾都是免费的,每顿能省下两三元的菜钱”;即便是去菜市场买菜这样的琐事,都在折磨着她的自尊。听不懂青岛话,又不会普通话,她每次买菜不仅要忍受菜贩子的白眼,还必须求助于老乡。
最主要的是,作为外乡人,她和丈夫的学历加起来勉强够得上初中生水平。这几乎决定了,他们这辈子只能做农民工。
和秀兰心灰意冷。过完1998年春节,不管徐廷高怎样好言相劝,她都拒绝与其返回青岛。
徐廷高带着无奈和不满离家,两个月后才打了一个电话。电话中传来的第一句话,便是“我一个人太累了,你来青岛吧”,和秀兰不为所动。
不过,留在老家的和秀兰后来发现,自己在这个生养她20多年的小山村里,愈发显得突兀。
村里的青壮年劳力陆陆续续外出打工,即便是她的那些好姐妹,也纷纷奔向江苏、京沪、广东等地谋生。渐渐的,她每天除了面对父母,只能与院子里自己饲养的十几只鸡鸭和两头猪作伴。
夫妻俩僵持了整整一年,徐廷高开始做和秀兰父母的工作。他不断打电话给两位老人,央求他们能劝说和秀兰。
在失去了大女儿和小儿子之后,和秀兰父母舍不得放走他们唯一的孩子,但为了女儿的婚姻得以延续,还是狠心“赶走了她”。
1999年春节刚一过完,和秀兰带上行李不舍地离开父母。时年24岁的她想通了,自己的生活还得在青岛继续。
重返青岛,过去的美好愿景被务实的生活态度所取代,和秀兰不再在乎手上和脸上的冻疮,开始和丈夫拼命地打工攒钱。以至于为了省钱,过去15年她只回过4次老家。
今年是第5次,也是她此生第一次买到有座的火车票。但有座,并不意味着和秀兰在列车上有多轻松。
16时42分,K208由青岛始发,沿途经过胶济线、京沪线、东陇海线、西陇海线、焦柳线、阳安线和宝成线,运行41个小时、2690公里后抵达终点站成都。
K208列车定员1300人左右,最高超员愈60%。当列车抵达河南南阳时,1800多名乘客用行李 、身体和烟味把19节车厢统统塞满。他们在山东、江苏、河南、湖北、陕西、四川等沿途城市上上下下。
跑完全程,K208列车消耗了400多斤大米,产生的垃圾装满了550个承重20斤的黑色塑料袋。
铁道部副部长胡亚东表示,今年春运铁路预计发送旅客2.35亿人。而在这2.35亿人中间,有相当一部分是与和秀兰一样在外谋生的农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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