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晓
叔啊,叔,能帮我上春晚吗,就这一回,求你了……腊月里,我一天接到这样的电话四五个。给我打电话的人,是赵小强,是来自我老家的一个民工,29岁了,还没结婚,他爹把满头黑发都急成了霜。
早先,赵小强白天在建筑工地上干活,晚上随城里一支乐队演出,大多是婚丧嫁娶、开业乔迁的红白之事。演出一场,两小时,有两百块钱收入。赵小强唱歌,吹萨克斯,后来,他剃了一个阴阳头,演小品,轰动了小城。其实,他早把自己当作小城里的小沈阳、阿宝、旭日阳刚、大衣哥了。
谁叫赵小强是我老乡呢,还是我远房亲戚,他缠着我这个"李叔"写了好几个喜剧小品去演出,效果特好。我对这世界是持悲观态度的,但一旦抚掌大笑,骨子里似乎也有喜剧天赋。赵小强在乐队出了名,预约演出的电话不断,他就再没去工地打工了,专职在乐队演出,一般是压轴戏。他抖抖衣袖,扬扬头,很有派头的样子,最后登场。我听人说,赵小强开始耍大牌了,要人家用宝马奔驰车来接,享受着乐队里的"大腕"待遇。有人给他披衣提包递电话了,上厕所,他也给人打电话:"送卫生纸过来!"赵小强终于对我流露出了他的野心,他的野心,像故土里那些硕大的南瓜,藏在杂草丛中。
叔,我想上春晚!腊月里的一天,赵小强把还没抽完的烟头猛地一扔,目光直视着我说。我沉默了一会儿后表态,小强,这个,叔可以帮你。你虽是草根出身,但有梦想,春晚应该给你一个实现的舞台。
我拿起电话,给本城电视台今年春晚的一个导演打电话:"老王啊,我有个老乡,演小品,唱歌,挺不错的,想上春晚,帮个忙吧,我请你喝茅台,喝够。"老王哈哈大笑说,没问题,让他把节目拿来见我,这几天正加紧排练。
赵小强知道后,兴奋得蹦跳起来,他预感到,自己马上就要红遍中国了。可不是嘛,王导正指导排练,说领导也很重视这台春晚,专门批示要几个农民工上台表演节目,好好说说这一年的幸福生活。
赵小强和那导演通了电话,却捂住脸,伤心不已。他跑来找我,劈头就说:"叔啊,我想上的是中央电视台的春晚,我要向全国人民演出,现场直播的那种。"赵小强哽咽着说,自从那年春晚旭日阳刚唱了《春天里》后,他就有了上春晚的信心。他觉得,他比旭日阳刚、西单女孩他们唱得更好。旭日阳刚、西单女孩经历了在地铁流浪卖唱的生活,而他在乡下,是一个人在深夜山梁上唱歌。那是他在唱梦想,唱未来,听众是满山的石头、风、树林、野兽、昆虫……他还学大衣哥朱之文,披着一件褪色的军大衣唱歌,山风呼号。可怜的小强,他这样一个农民的儿子,就是想让梦想像花儿一样怒放。
但,小强,对不起,你上央视春晚的这个梦想,叔实在是没能力帮你搭上梦想的天梯。不过,小强,你可以去报名参加中央台的同台竞技节目《
我要上春晚》,机会还是有的,我赶紧提醒他。
赵小强嘴唇嗫嚅着,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就冲出了门。后来听说那天,他一个人跑到城后山上,大声唱起了歌,那是他自己作词作曲的歌——《我要上春晚》,唱,唱,唱,唱得喉咙都嘶哑了。
赵小强的爹哭着给我打电话:"我这儿子,想上春晚想疯了,是不是病啊,谁能帮帮他,我给他祖宗八辈烧香,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