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出避祸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时代,火与血烧洗着城市与农村的尸骸,
古旧的树木被砍作柴薪再不能矢矫作态。
金属的飞声,长久征服了安静的田园,
沉落在洪流中波澜壮阔,融合着起伏的憎爱。
在诗集《这时代》中,
王统照如此写道。
在王统照告别彷徨,认清革命斗争形势的时候,又一次打击袭来。
1933年,王统照出版了长篇小说《山雨》,想写出“北方农村崩溃的几种原因”,国民党政府“以内容颇含阶级斗争意识”为由,勒令禁止发行。后来《山雨》删去几个章节以后才得以印发。此书一问世一片哗然,“朋友劝王统照赶紧逃离,不然国民党就会抓他。他回到老家卖地,但又不能马上拿到钱。他潍坊的大姐夫丁叔言,是当地最大的地主 ,由他大姐担保借给了王统照一万大洋。回国以后卖地的钱还给了姐夫。他一个人在国外游历、参观图书馆、学习、看古迹名胜。此时他太太和王立诚一直在
青岛。”刘增人说。关于他游历欧洲的资金来源,还有一种说法,那就是王统照的妻子孟自芳(孟昭兰)帮的忙。
王统照和孟自芳的婚姻是王统照的母亲一手包办的,“因为孟自芳是章丘瑞蚨祥家族的 ,都是旧军镇孟家的产业,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家族,主要经营绸缎布匹,各地的分号都是以瑞什么祥做字号的,王统照的母亲在青岛也有商铺,通过商业关系两家联姻的”,刘增人介绍。当时,王统照正筹措出国,苦于经费不足,孟自芳问需要多少,王统照说大约十万大洋。孟自芳问何时用,王统照说近几天启程,孟自芳笑道:“我全包了 ,保你不误时程。”第二天,孟自芳从包袱中取出一张专用笺纸,为王统照写了一个便条,让他到青岛瑞蚨祥分店找资方代理人取银。王统照一到那里,代理人见了孟自芳手笔,见是东家来了 ,忙盛情接待,并好言相对,说带这么多银两,路途中显眼不安全,不如去上海瑞蚨祥分店,或以支票或兑以外券,既安全又稳妥。这时,王统照才恍然大悟,这几处“祥”字号的绸布分店原来是妻子的陪嫁之资。
1935年3月欧游回国,在朋友的邀约下,王统照赶到上海,担任起《文学》主编。
再回故居几度奋飞恨未能
他套上藤,曾拖过文明骄子的种族,曾拖过他的东邻,污衣讨饭的白党,狂饮滥嫖的美军。
白罗衫口,臀部肥润;红花领带,飘掩双襟。贴的细管在巨手中的威武,轻小羽扇掩重点的红唇。
都在他背上跳动,在他眼中眩晕!
出门呵,一件破衣,一双布履。
归去呵,一身疲惫,一片草茵。
——这是王统照在《石堆前的幻梦》中对于人力车夫的描写。
事实上,这种穷困潦倒的生活,王统照真切地经历过,而且两次都差点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第一次是在上海“孤岛”时期。日伪在上海掀起“限价限卖”风潮,广大民众早已无饭可吃,1942年,日军又对公共租界封锁长达25天,断粮断煤。已经没有收入来源的王统照“到处借钱,全家人都吃豆腐渣,吃烤地瓜。王立诚放学以后得去排队买杂合米(日本人配给的掺杂着石头、粗米、杂草的粮食,吃了人容易便秘),这个都很少。”刘增人教授告诉记者。“屋漏偏逢连夜雨”,青岛又传来消息,原来日寇侵占青岛后,知道观海二路49号是王统照的家,便以此为要挟,迫使王统照回青 俯首就范。王统照为此而气得病倒,一直到去世都没有好利落。1944年7月,上海成为美国空军轰炸的目标,王统照让当时17岁的王立诚陪母亲回到青岛老家。次年春夏之交,他卖掉了仅剩下的几箱子书,提着一只没有多少东西的藤箱,回到了阔别的家乡——青岛。其实来青岛之前,他曾躲在潍县大姐家,两个月之后,才秘密转移到莱芜路(据鲁海在《作家与青岛》中称,是在齐东路)租下一间顶楼住下,当时他化名为王恂伯。
1945年8月15日,王统照怀着激动的心情回到了观海二路49号,看到的却是满眼的破败,家里已被洗劫一空。抗战胜利后,王统照还编辑了《民言报》的《潮音》《每周文学》《艺文》等副刊。这段时间,他创作不辍,以杂文和诗歌居多,小说极少,主要有《打蘸的故事》《射心人》《狗矢浴》等。虽然已经回到家乡,但王统照心存余悸,没有参加太多的机构或者组织,直到1946年秋,山大复校,他应聘担任文学院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然而,好景不长,1947年5月底,山大爆发学生运动,王统照因公开支持学生运动而被解聘。
在被解聘之前,青岛文史专家鲁海曾经去拜访过他,“那个时候青岛有一个《海风》文艺周刊,创办人是宁公介,我当年15岁,因给周刊供稿认识了山音(解放后改名吕寰,曾担任青岛文联副主席)。宁公介当时要去找王统照写稿,我和山音吵着说也要去”,鲁海告诉记者,“当时王统照是青岛最知名的作家,我非常喜欢他的小说《山雨》,其中有一段是说日本在中山公园建的忠魂碑,他在小说中说‘总得把这个石碑推倒铺马路’,结果解放以后真实现了,我就更崇拜他了”。于是鲁海跟着宁公介一起来到了观海二路王统照的家 ,“见到他发现他其实是个很普通的人,因为正赶上学潮,当时情绪不高。对于宁公介的邀请,他委婉地拒绝了,说此时他不便再发表什么文章”。
之后王统照再一次陷入了“经济危机”。“被辞退以后,他没有了收入来源,写稿又很少,稿费又经常拿不到,没有书出版,他的烟卷质量逐月下降,他太太就把家里的值钱东西都变卖了,每天保证他一盒劣质的香烟。他有一篇小说叫《灰脊大衣》,就是实写他当时的困境。1948年冬,他变卖了妻子的陪嫁首饰,凑了最后一笔学费寄给了快大学毕业的王立诚。青岛解放前夕他已经没饭吃了,再不解放他就要挨饿了,家里已经没什么可卖的了,连他的皮大衣都卖了。”刘增人说。
1948年底,知道他的情况后,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持郑振铎的亲笔信迎接他秘密进入解放区,希望在北平相会。“他拿着信走到沧口,国民党戒严,没走成。如果他那个时候能走出山东去,那他在北京一定能成为比后来角色更重要的文化官员”,刘增人遗憾地说。针对这件事,王统照写了一首诗名叫《几度》:“几度奋飞路未通,强持杯酒谢春风。和汤翠湛蒿姜美,浥雨晕添桃萼红。翘首云天迷日晷,伫怀云树暗江东,若闻鼙鼓声声急,仍有新诗气如虹。”